报应
一、老人
那是一九九七年的冬季,寒风席卷着整个塞北,皑皑白雪覆盖着整个大地。
在坝上内蒙古地区的小刘庄,传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。清晨时分,一向健朗的刘明海老人在院子里扫雪时,脚下一滑摔倒了,就再也没有起来。等刘春清、刘春亮、刘春风弟兄三人赶来的时候,老人已经咽气了。尤其是嫁到外地的女儿刘春玲到来的时候,老人已经穿上装老衣服,安详地躺在外屋的门板上,等待晚上入殓。
“爹呀,你怎么就不等等我?我本来还想等日子好过了接你们老两口去我家住一些时间,你却这样匆匆的走了,你让我怎么办呢?”刘春玲一边念叨一边大声哭着,旁边木讷地坐着的母亲也跟着流泪。
“老妹,别哭了,小心哭坏身子。”一旁站着的二哥一边擦泪,一边往起拖妹妹。
“二哥,我心里不安呀!”刘春玲转身又抱着二哥的腿哭喊着。
“爹已经走了,还有娘呢。自你进屋娘就跟着哭,娘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,那就真成了咱们兄妹们的罪了。”二嫂也上前劝说小姑子。
农村的风俗,棺木在院子里停了七天,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,老人下葬了。
“爹已经走了,娘的腿脚不利索,你们说该怎么办?”丧事办完了,一家人都在母亲狭小屋子里,他们要面对着母亲的养老问题。
刘明海的老伴年轻时候为了四个孩子饿不着,一年四季在地里刨食。
春天,她会在一些山药(当地人管土豆叫做山药)地里刨一些没有挖干净而在地里过了一个冬天的黑山药,然后回家找碾子磨成面给孩子们吃。
夏季,她会去地里寻找各种能吃的野菜,采回家然后晒干,备着冬天吃。
秋天,干完农活,她还会流连在小队里已经收割完的庄稼地,拣一个麦穗,拾几颗大豆。尤其是下雨后,好多山药地里会有一些没挖尽的土豆会漏出来,她就在泥里四处搜寻着。
冬天,是个残酷的季节,枝枯叶落,大雪封山。老两口还是会出去弄个套子,套一些野味,或者运气好了能挖一个老鼠洞,只为了孩子们不饿着。
就在孩子们都长大成人了,刘明海的老伴却因为多年的下寒瘫痪在床了。刘明海带着老伴找附近能扎针的医生,四处给老板求医。三个儿子虽然都取过了媳妇,他刘明海却是负债累累,哪有钱带老伴去大医院看病呀。还是二儿媳妇黄丽霞通过娘家人找来一个偏方,买了一些药给老人吃了,慢慢的老人可以在地上走几步了,但是天阴下雨和遇上变天老人腿疼的只能在炕上坐着。
“看大哥的,有父从父,没父从兄,大哥说怎么办,咱们就怎么办!”刘春风媳妇说道。其实,这就是一句很有道理的废话,一家人都知道,刘春清一向是听老婆的,他自己没有什么主见。即使他有什么想法也不敢说出来,他的媳妇那是全村出了名的泼辣,左邻右舍都是每天吵架,孝敬父母更是子虚乌有的事了。
“我们家没处安置他奶奶,你们也知道,我家那个炕,睡我们五口人还行,他奶奶若是过去,就嫌挤了。再就是,建立也快到了娶媳妇的年龄,建花和建树都还上学,我们这一家子都够你大哥忙活的了,哪有时间伺候娘?”刘春清媳妇是一口拒绝,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“你们是一家,我们也是一家,谁家也不宽敞,谁家也不富裕。我那两个孩子还小,可家里也是忙不完的事。”听大嫂说完,刘春风接口说道。
“那你们就是说都不管娘了?”刘春玲哭泣着说道,“娘为了咱们都成这样了,现在爹走了,你们却都不想养活娘了。”
“娘又不是就生了我们,你也是娘生的,你就带着娘回去吧,都说闺女是娘的贴心小棉袄,你这小棉袄也有养娘的责任吧。”刘春清老婆提高了嗓门说道。
“闭嘴!”一直沉默的老二刘春亮沉声说道,“这话你们也敢说?你也不怕村里人笑话?”
“这有什么笑话的,你也两个儿子呢,你有能力养娘老吗?”刘春风媳妇蔑视的表情说道,一家人的目光带看向刘春亮,刘春亮一时语塞。
“过了年,我们一家要去包头。我娘家一个亲戚在城里养鸡,我们去他那里打工。我们走的时候把娘带上,有我一口饭就不会饿着娘。”在一旁坐着的黄丽霞说道。
“你们走了,你们的地怎么办?”刘春清媳妇听后急忙问刘春亮。
“就是,你们去城里了,每年还回来种地吗?”刘春风也急忙问二哥。
“我家的地,还有爹娘的地,谁种谁就每年每亩给我五十斤小麦。”黄丽霞说着站了起来,走到婆婆身旁,给婆婆擦了擦泪水。
“我哪里也不去,我就在这里守着这个家,哪天死哪天算。”母亲抓着黄丽霞的手低声说说道,“我已经土埋到脖颈子了,还去给你们添麻烦。”
“什么死不死的,好日子还没过呢,离死还早着呢。”刘春亮冲着娘说了一句,用手把娘脸上的泪水擦掉。
“可人们都说,死了外地会用火烧的,我不想用火烧,我还要和你爹合葬呢。”娘说着又呜咽了。
“奶奶,我妈说要供我上大学,到时候我给你买楼房住。”刘春亮的儿子刘建文上前安慰奶奶,“等你老的不行了,咱们还回小刘庄,还让你和我爷爷合葬。”
“别说那些丧气话,什么死不死的,还没享福呢。”刘春亮轻声呵斥着儿子,可他心里却如一股暖流流过,这才是他的儿子。
“你管你的地,还要管爹娘的地?”刘春清媳妇在一旁说道,“爹和娘的地自有他们的大孙子建立来种。
“大嫂,赡养老人怎么就没有大孙子的事?你别让我说出难听的话,这事我做主了。你家劳力多,我们家四口人的地你们家种,爹和娘的地老三种,每亩地每年必须给我五十斤小麦。你们不种我就包给外人。”刘春亮义正言辞地说道。
“行,就按你说的办!”刘春清看了一眼媳妇,转身对刘春亮说道。
“二哥,那你们走以前咱娘该怎么办?”刘春玲还是担心母亲,低声问二哥。
“你在这几天你每天陪着娘,过几天你回家,我就每天来陪娘,你放心吧。咱不会让村里人说,老刘家养了四个儿女,老太太每天挨饿挨冻。”刘春亮拍了拍妹妹肩头说道。
“那就好!”刘春玲说完就出去张罗给母亲做饭了。
龙走蛇串,各有各的盘算。刘春亮也是对出去打工能不能养家不太自信,所以必须和兄弟们要点口粮,可刘春清和刘春风并没有按他说的去做。
过了春节,给老人的祭礼也过完了,刘春亮一家带着母亲到城里打工去了。
开始的几年,刘春亮每年冬季回老家也能从哥哥弟弟家拿走点麻油和莜面,远没有他说的每亩五十斤小麦多。到后来,大哥家的孩子都要成家,兄弟家的孩子也上学了,就没人再给他什么东西了,虽然,他们的土地哥哥弟弟都还种着。
当然,刘春亮在城里打工也是一年比一年好,也就不在乎兄弟们的那点粮食了,省的为了这些东西生气,更不想伤了兄弟间的感情
二、孩子
弹指一挥间,十年的时间匆匆过去了。二零零七年晚秋时节,刘春亮和黄丽霞再次回到了小刘庄。他们这次回来是因为黄丽霞的父亲过八十大寿,他们在黄丽霞的娘家给老人过了八十大寿,并没有急着回城里,而是回了一趟小刘庄。
“这十多年过去了,你们俩怎么不显老?”进了大哥家,大哥急忙给他们倒水,大嫂在一旁羡慕地说道。
“都抱上孙子了,还不显老?不老就成妖精了!”黄丽霞笑着说道。
“你看看,春亮和你大哥就差两岁,可看上去就像差十来岁!”大嫂感叹地说道,“等你们见了春风再看看,春风也比春亮显老。”
“都快五十岁了,年里不老月里老。看着不显老,毛病都上身了。”刘春亮喝了一口水说道。
“想吃什么?让你嫂子给你们做!”刘春清看见兄弟也是满心的喜欢,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。还不到中午,村里人现在都吃两顿饭,下午饭要到四点多才吃。
“做什么呀!”刘春亮也感觉到了哥哥的热情,可嫂子并没表示什么,他心里有过一丝的凉意,“别在家里做了,我看见桥头二虎开了一个饭馆,咱们一会儿叫上老三俩口子去他那里去吃点。”
“家里啥都有,花那个冤枉钱干啥?”刘春清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盒红塔山来,“建花女婿来扔下的烟,我也没舍得抽。”
“他戒烟了!”黄丽霞看着大哥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们好,心里也很感动,“就是,咱们一会儿去饭馆吃饭吧,让春亮请你们。”
“就是,我还没去过饭馆呢,难得老二回来,咱们就去饭馆,我就不做饭了。”听到春亮请客,大嫂急忙说道。
下午三点多,兄弟三人和妯娌三人,一共六个人来到了二虎开的饭店。
“大哥,建立不是也在村子里吗?怎么不喊上他一起来吃饭?”刘春亮他们几个人坐下来后,刘春亮坐下来问大哥。
“他们都不在家,去他丈人家了。”大嫂接起话来说道。
“哦!”刘春亮没有多想,他们点了几个菜,刘春亮的手机响了。“我出去接个电话。”说完,他就出去了。
菜陆陆续续的上来了,黄丽霞要了一瓶酒,刘春亮才进来。
“谁的电话?”黄雅莉问道。
“建文的!”刘春亮说着开了酒瓶。
“建文的电话还说了那么长时间,你爷俩就浪费电话费吧!”黄丽霞微笑着说道。
“你儿子你还不知道?建文说完建武说,一个电话恨不得吃喝拉撒都问个遍,建武让我请大家吃点好的,回去他给我钱,这小子,我还用花他的钱!”刘春亮似乎是在责怪,却满脸自豪的神色。
“好像你少花了似的!”黄丽霞一边让大家吃菜,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,“今天是她奶奶的生日,他们两家一定是回去给他奶奶过生日去了。”
“对了,今天是娘的生日呢,我这一天事太多,也都快忘了。”刘春清说着端起了酒杯,“咱们共同祝咱娘生日快乐吧。”
“好!”刘春风也端起了酒杯,大家都跟着也都端起了酒杯喝了一口。
“看你那两个儿子,一个在中学教书,一个自己开公司。哎,我那三个孩子,建立自从结婚因为要种你的地就和我闹别扭。你说他刚结婚,我还背了不少外债,建花还没出嫁,建树还要上学,我能让他种吗?”刘春清无奈地说道。
“也别都怨建立。”大嫂听着似乎不舒服了,接下话说道,“建立成家你也没给买一台大电视,建花出嫁你还陪送一台四十二英寸墙上挂的大彩电。”
“哎,你说你也老了,总和他们说这些不咸不淡的话。你也不想想,建花一共念了几天书?地里的家里的活哪件少干了?你一年卖两头猪,一年卖两千块钱的兔子,这些猪和兔子是谁养活的?就你总是重那轻女。倒也好,建花出嫁日子过得是要啥有啥,建立成家后愣是把自己养成一头猪。有一个花两个,没有了借别人的。”刘春清瞪了老婆一眼说道。
“那建树呢?结婚时要去县里买房,要十万块钱,咱没那么多钱就不买了,你倒好,四处去借钱,你倒是给人家借了五万块钱,可媳妇也不说你好呀。你给建立成家花了几个钱?到最后谁也不说你好。”大嫂针锋相对地说道。
“哎,你人老了,脑子也锈死了!”林春清说着就举起杯和两个弟弟喝了一口,“你们说,建立娶媳妇的时候就需要那么多钱。可到了建树,行情涨了,村子里谁家不是花上十万八万的?这也是少的。我不给钱,难道就看着建树打光棍?”
“就是,大嫂,你家建树花得算少的了。我家建辉领着媳妇在城里打工,来来回回和我要走十来万,他结婚时欠的债到现在我都没还清。结果呢?他们在城里还没有房子,还打电话回来说要买房子。我就奇怪了,这小子吃钱呢?”听完大哥诉说,刘春风很是气愤地说道。
“对了,建萍也该结婚了吧?”刘春亮听着她们说着些有些事情,心里也是不舒服。
“哎,建萍更气人。”刘春风媳妇说道,“建萍喜欢咱村里李超家的儿子,订婚人家就给了五千块钱,她就跟人一起去打工了,据说怀孕了,估计这几天就张罗回来结婚了吧。这个水蛋壳孩子,更不争气!”
“到处都需要钱,这日子紧巴的。哎,凑合的过吧!”刘春清说着又端起了酒杯。
“大哥,老三,我和丽霞也帮不了你们太多。这些年地都让你们种了,娘的养老我也没和你们要一分钱。主要是建文建武都要买楼房,我是谁也帮不了。”刘春亮也端起了酒杯。
“孩子们也都是后山没云,下不来雨。咱们都也帮不上忙,就让他们去拼吧。”黄丽霞仍然是微笑着说着,“我们不回来,地你们就一直种着,哪天我们在城里混不下去了,也还得回来种地,靠天吃饭。”
“你们在城里每天都能捡到钱,日子总该难过不到哪里去吧!”大嫂酸酸地说道。
“话是这样说,可在城里到处都得花钱,不像你们,半年不干活依然有饭吃。”刘春亮喝点酒是感慨万千,这些年算下来,日子比在村里好多了,可受的罪也比在村里的时候多得多。
他们这个年纪的人,在一起说的话题就是老人孩子。可是在刘春清弟兄三人,老人可以省略了,因为在十年前,刘春亮就担起了这个担子。只是,不同的家庭,孩子们在走着不同的路。
三、报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