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情散文

又见麻姐 (散文)

作者:灌园痴叟   发表于:
浏览:0次    字数:5063  原创
级别: 文学秀才   总稿:66998篇,  月稿:6547


  麻姐是我二姨家的表姐。她不姓麻,其实这个称谓,中间还叫丢了一个字,应该是“麻子姐”才对。

  好看的一张脸,咋添了那么多疤疤拉拉的麻子坑儿?都说西街张家,东邻李家的妮子,漂亮的脸蛋儿,胎带来一颗“美人痣”,那叫锦上添花。可那些个该死的热黄豆,干嘛要来烫这张原本就已经挺好看的脸,这不是闲得挠墙,画蛇添足吗!

  “别梦依稀咒逝川,故园三十二年前”,这是伟人当年再回到离别多年家乡时的那种激动。其实,不管是先贤圣哲,还是凡夫俗子,人老了,渴望能再与老亲故友相见相叙,怕是没人不想。不过多是夙愿难偿,只能挪到梦里了。

  我和麻姐有多少年没见了?掐指一算,哎呀,整整55年!

  麻姐原本有个好听的名儿,叫孔庆仙。和仙女攀上了,能丑吗?那个时候的胶东人,谁家添了闺女,都有这么一个讲究儿,“宁生穷命,不生穷相”。解读有二,一是生个花容月貌,比生个穷命更有诱惑;再一个是穷命与穷相互为因果,二者不可兼得。

  是不是老天爷打了瞌睡不知道,“仙姐”成了“麻姐”,可她的命也还是没离开那个苦,那个穷,那个颠沛流离……

  不记事儿时,一场大病,烧得要死要活。大人们都摇头叹气,是扔乱葬岗子的料了。哪想她居然挺过来了!命保住了,可满脸的麻子坑儿也布摆上了。

  也是不记事儿时,她没了爹。那个血雨腥风的岁月,昆嵛山人,面对日本鬼子滴血的屠刀,殊死抗争。方圆几十里都能叫一号的亲爹于铁匠,给八路军造枪造雷,被鬼子抓到乳山据点砍了头,还一把火点了房子。娘仨火海逃生,妈只能带着她和姐,躲嫁进了大山里的刘家夼。

  也还是那个有了尊严,却还得时不时靠抠鸡腚眼儿,攒过日子钱的年代,牟平要修高陵水库,整疃搬迁。都是4个孩子的妈了,又离乡背井,千里迢迢闯了关东,投到了我老妈,也是她小姨的怀抱。

  1970年,哈尔滨满城丁香花刚谢,浓香味儿还没散尽,我第一次见到了麻姐。老妈瞪眼摆手,打人不打脸,说话不揭短,绝不可以再没规矩提这个“麻”字儿!于是我也只能当她的面儿,规规矩矩叫她二姐了。

  姐夫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户人,也可能是愁得压力山大吧,就是吊着个烟荷包,一口不巴一口地抽烟袋锅儿,抽得屋里屋外烟气罡罡。也是,两口子拖着三个,怀里还抱了一个。可我家已经是七八口子人了,房子本就窄巴,哪挤得下呀!可不管怎么难,就是打个尖,不也得给人家腾个能躺下的地儿嘛!老爸只能拾掇了小煤柈子棚,先把他们安顿下来。

  农村人口想在城里安家,政策横着呢!麻姐和姐夫也不敢有非分之想。可无论如何也得找一个比较富裕,像点样儿的屯子,早点儿安排她一家扎根儿落户啊!

  老爸就是一个普通小职员,没那么有能耐的高朋贵友,小马硬拉大车,老两口儿愁坏了。不是总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吗?别说,这话还真的不假。可回想起来,船漂桥头,要能顺顺利利地穿桥过洞,还是缺不了一个善字引航。那一天,老爸忽然吉星高照了。多年前他帮过的老乡贵人,投桃报李,出手相助,才把麻姐一家联系到了肇东五里木。

  麻姐一家子除了带来六张嘴,再啥都没带。老爸老妈还得张罗着帮他们盖房子。陶腾到了木料,又找了和汽车打交道的小舅,开了"大解放”,送到了那个叫什么“圩子”的小屯儿。

  一方水土,养一方人。别看都是同一个黑龙江省,可盖什么样的房子,区别才大呢。房子盖好没多久,麻姐捎信儿,要穷“燎锅底儿”啦,哦,这是东北屯子嗑儿,要庆祝乔迁之喜了。我和老妈亲眼去看了一趟。

  西出哈尔滨,快到肇东了,一片一片的盐碱地也闯入了眼帘。好么样儿的一片片草原,就像长了斑秃,被蝗虫给扫荡了,一块一块地泛着白霜,寸绿不见。再往前,就离安达、大庆不远了。怪不得大庆油田创业初期,都建干打垒房子。这还是和那个地方的水土有关系。那边的房子都是就地取材,土打墙框,省了活泥脱丕。房顶也不起脊,平顶平盖儿,土房框上面平摆上檩子椽子,再用那可处都有的盐碱土抹平,就竣工大吉了。盐碱土的渗透性是很差的,你根本不用担心雨天会漏。

  麻姐和姐夫的人缘儿不错,临别的时候,生产队还给派了大马车,姐夫一直把我们送到了十几里以外的火车站……

  

  二

  谁想那一别,就别了差不多整整一辈子!老爸老妈十几年前都走了。我这个当年的毛头小伙儿,也成了双鬓染了白雪的老翁。麻姐一家呢?只是听说,一九八几年又告别了关东,回了牟平老家。

  想想这新冠疫情,简直比那个王母娘娘还可憎可恶!王母娘娘还“法外施恩”,给织女牛郎一年放一次探亲假呢。可新冠这个恶魔,恣意横行的几年,害了多少人,拆了多少家,毁了多少情,阻了多少客欲出行而不得!我不会作诗,但乡愁日渐盛,天涯两茫茫。忧闷至极,也憋出了不少的四六句。三年前的那首"秋叹",就是在疫霾至暗的时候写的。

  草青擎冷露,池碧抖寒波。花瘦嫣红少,阶宽败叶多。云轻空自爽,心重疫霾遮。执帚清曲径,秋深叹晚歌。

  就盼着能有一天,登上越洋班机,回家看看。给父母的坟头上上香。和老亲少友、老同学,把酒言欢叙叙旧。

  “青山遮不住,毕竟东流去”。冠霾老妖不是“青山”,自然遮不住大江东去,晴辉朗朗!

  2024年初冬,我绕道香港,两段空中时间飞了近20个小时,终于回来了。阴历腊月初四,我带了三支线香,十一个大饽饽,坐大巴出租去了宾西卧龙岗,那里是老爸老妈长眠的地方。十个饽饽两座供儿,中间一个钻仨洞,再插上三支线香。“腊七腊八,冻掉下巴",我下巴没掉,可香炉已冻成了冰疙瘩。不这么操弄,香如何能立得起来?

  高天寒流滚滚,岗顶松柏铮铮。陵台白雪默默,香烟袅袅升腾。我双膝跪叩墓门,才一声“爸、妈,儿子看你们来了……五年回不来,儿子睡着都想呵……”就岔了声,老泪簌簌而下。路上叨咕了一肚子想说的话,这会儿却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……

  绕道北京,与我的母校同窗哈三中老三届歌友相聚后,终于从丰台站登上了去故乡烟台的直达绿皮车。这一程,我不知盼了多少年。今天,真的能梦想成真了。我终于能看望麻姐,还有表哥和另两位表姐啦!他们都是已经过了耄耋之龄的老人了。

  毛公在看到了故乡韶山发生的天翻地覆变化时,曾激情澎湃地写出“为有牺牲多壮志,敢叫日月换新天”的诗句。如今体味着伟人的思绪,我如何能不对我的故乡,胶东那一方被烈士鲜血浸透了的红色土地,那系着殷殷亲情的山山水水,由衷生发出急欲呼喊,急欲拥抱的火热情怀!

  家乡的变化是惊人的。怕是做梦也不会想到,56年前回家我打听道儿时,那个在疃西头碰到的,还扎着一对儿小髽鬏辫儿的舅家的小丫头,已成了烟台牟平区一个很有些规模的公司董事长,是牟平数得出的“女强人”!一见面,果真名不虚传。已经进了花甲,可那个精气神儿,瞅着最多也就是刚刚过不惑。举手投足,那种企业家的气质和爽利劲儿的风度,溢于言表。她亲自安排了我的胶东之行,还亲自驾车陪我去牟平高陵镇探望麻姐。有这样优秀的小表妹作陪,我真是有点儿受宠若惊了。

  半个世纪之前的那次故乡行,我是从烟台市坐的长途汽车。至今也没忘,出烟台,进牟平,一路向南,初家、莱山、武宁、高陵……两边都是绿油油的冬小麦,和一个个大地环绕,炊烟袅袅的小村庄。

  可眼下,却觉得眼神儿不够用了,脑子也不够转儿了。记忆中那卷着一路烟尘的砂石路,成了一溜边关的高速公路。大路两侧,挂在心壁上的那幅画,也全都不对了。哪还有什么农田地,哪还能看得见有几个疃!一幢幢的“大高层”,拔地而起。一家家企业门市的招牌字号,赫然醒目。这样的风景,逶逶迤迤,绵延不断,一直从烟台连到了牟平。偶尔能看到的,还保存着原来的旧颜旧貌,却变得越来越少的老疃儿,在周遭儿“大高层”虎视眈眈地环伺之下,显得是那样的可怜和无奈,像是佝偻着身子的老婆婆,拄着拐棍儿,强刷着存在感,硬撑着发感慨,“最是人间留不住,朱颜辞镜花辞树”了。

  

  三

  幸好来之前,我特意作了一下关于麻姐如今“仙居”何处的功课,亲套亲,拐着弯儿和她的大女儿连上了微信。小表妹开车,还有三姨家的大表姐姑爷王校长陪同,我真成了“甩手掌柜”了。院在哪条街,门朝哪边开,我是统统不用操心了。

  车下了高速,在一个竖着村名标志牌旁边的路口,进了这个还是昨日旧容颜,灰瓦白墙小院套,胶东以往最常见的疃里。本来我还以为,自己这个大洋彼岸来的不速之客,马上就能给麻姐一个惊喜,可偏偏心急吃不上热豆腐。临街小仓买的老板说,麻姐早些天就已经被闺女接走了,这可叫我们作了难。我也是有点儿心思过急了,两人高智商的脑子都不是白给的,一会儿的工夫就把接走了丈母娘,麻姐的那个二女婿给踅摸出来了。

  这是一个忠厚实诚的庄稼汉。心想他的家,肯定也是住这样原汁原味的胶东村疃民居吧?刚才后悔没在麻姐家的疃里转一转,不过到了他们家,应该能立马补上这个缺憾的。可车转来转去,却进了一个看着非常高档,环拥着大高层的小区花园。矮墙似的常青绿篱,修剪得有棱有角。虽还在冬眠裸睡的那一个个花圃,也设计的和谐有序。立时觉得,这怡心养眼的绿化整体布局,就是搬到哈尔滨的居民小区,也称得上一流水平。

  车在麻姐女婿的引领下,进了一幢大厦负一层的地下车库。我心里纳闷儿了,不是要去老村旧疃看麻姐吗?干嘛进这个大高层啊!正在我发傻发愣的时候,车门被麻姐的女婿给拉开了。

  “四舅,到家了,请下车吧!”

  “家?你家住这儿?”我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  “四哥,也难怪你不相信。庄户人住大高楼,这在咱牟平老家,早都不稀罕,没什么稀奇的!”

  小表妹伸手扶了我一把,下了车。可我还是有点儿懵懵懂懂。直到跟着他们进了负一层电梯,还是有点儿惊讶不已。

  啊!升到了第20层,电梯门开了,再走了几步,房门也开啦!

  “你家住这儿?”眼前敞亮的大厅,直面迎进来的远山近岭,一下子又引住我的眼眸,吸我张大了嘴巴。不过这一次,我却没说出口,怕人家笑话我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,一惊一乍的没见识。

  “妈,我四舅看你来啦!”外甥女婿一声喊,从厅旁半掩着的房门中,我清楚地看到一个老妇人,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。那不就是麻姐吗?没错儿啦!

  想着她咋也得有八十五六岁了,还不得腰,“罗锅"着,走,踉跄着,脸,也得抽吧的没样儿了吧?可她刚刚的那一骨碌的麻利劲儿,又叫我惊喜连连了。

  “哎呀,四兄弟,真的是你吗?我这不是做梦吧!”一瞬间还没等我迎上去,“蹬蹬蹬”就是结结实实的几步,过来就抓住了我的手,眼里闪出了泪花。

  “二姐,是我呵,你好吗?”我的声音也有点儿颤抖了。

  “好哇好哇!”她回着话,我细细端详着。头发虽然白了挺多,可却留下了不少。可又把我惊住的是,那一个个麻子坑儿,年轻时候看着是发黑的,可眼下怎么变白了!还有,都说岁月的雕刻师下手最狠,可麻姐的额头、眼角,咋看不到那么多,那么深的皱纹呢!常听人说,年轻时候越漂亮的人,大多是越老越不受端详。麻姐呢,当然得反向理解了。年轻时候看着丑,五十多年后却没怎么变,反倒觉着还好看了不少。这回老天爷可能是瞌睡醒了,脑子不糊迷了。不佩服他老人家的公允创意,手笔刀功能行吗!

  

  四

  众人落座,话匣子就都打开了。才知道,姐夫是六十岁那年,回家看望弥留之际的老妈,才决定举家回迁的。改革开放后的东北农村,虽然日子比以前强太多了,可回胶东老家这一看,肇东五里木比不了的地方也太多了。再加上落叶归根的老念想,脚一跺,牙一咬,当机立断就由当年闯关东,逆转成回胶东,领着全家人搬回了故土牟平。只是多年的登吧,积劳成疾,得了脑梗。七十五六岁那年,睡梦中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
  “虽然半个身子不那么听使唤,可一直都能自理,一觉睡过去再也没睁眼。嗨,老了老了,刚能享点儿福就走了,穷命一个呀!”麻姐说着这些往事,逻辑缜密,条理清晰,侃侃而谈。咋也想象不到,已经是撂下八十五,往九十奔的人了。可说到姐夫老伴儿的时候,她眼里还是漾起了潮湿,有些嘘嘘感慨。

  “二姐,姐夫命途坎坷,你老人家可是福命不浅哪!”我想着应该把略显沉重的话题翻个篇儿了。

  “你说我嘛,”她的双眼还是眯出了细密的鱼尾纹,微微一笑,

  “四弟,你还别说,小的时候,有打卦算命的给我看过,说我是八字儿不好,穷命穷相,还得穷困潦倒,谁都不待见我。谁想临到老,还会有这么一天,从黄土房,住进了大高楼,摸着天,够着云彩了!儿和女打工的,种地的,搞养殖的,开汽车修理部的,家家过得都不糙。下电梯出去转,小区这些个老人,没有谁不说俺命好!”

【审核人:站长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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