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小妹回老家,我都为给她做什么饭而发愁。小妹与我年龄相差仅两岁,小时候没少因琐事打架。小妹作为女生和我打架肯定占不了便宜。俗话说“君子动口不动手”,每次打不过我,小妹便做一回“君子”,嘴上功夫我向来都是吃败仗。打架归打架,感情不会差。
上初中时,每周母亲会给我两元零花钱,不到弹尽粮绝,我不会去动它,而是把它留在周末放假时,给小妹买一些在村里副食部买不到的零食。如果家里来亲戚带来好吃的,她定会留到周末和我一起分享。小妹出嫁后,我们感情依旧如初,每次知道她来,我都为给她做什么好吃的而发愁。小妹倒也不挑剔,每次都说:“哎呀,哥,你不用这么麻烦,家常便饭就行,吃咸菜喝白粥就挺好,我回家就图放松一下。”她这样说,但我不能这么做。
周天下午,小妹一家来玩并说玩会儿就走。既然来了,哪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回去!在我执意挽留下,他们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。在我说出晚上吃铁锅酱大骨,再贴些饼子,吃完大骨再用汤汁涮青菜时,大家一致赞同。
父亲下午没去做工,我便早早地通知他,晚上让他给我们贴饼子吃。之所以让父亲贴饼子,是因为他贴饼子的手艺真心不错。小时候,由于家里农活较多,很多时候父母没有时间发面蒸馍。早晨,当母亲喊我与小妹起床时,我在被窝里总习惯地问一句:“娘,做的什么饭?”如果母亲说“熬的大米汤”,我便与小妹往被窝里钻一钻,表示不着急起床。但如果母亲说“你爸贴的死面饼子”,我和小妹便一骨碌爬出被窝,向饭屋跑去。
死面饼子,一种农村常见面食,因制作简单,耐饿,常出现在农忙时分。用凉水或鸡蛋液水和面,加以葱花,盐巴少许,揣制面团均匀。随后起锅烧水,这里必须是农村土灶大铁锅。土灶火势旺,铁锅受热快,饼子贴在上面会出现一种焦面疙喳(方言音译),咬到嘴里焦香酥脆,甚是好吃。在那个吃不上饼干的年代,能吃上一张焦面疙喳真是人间美味。待水烧开后,父亲会把面团拽成一个馒头剂子大小,一边按压一边撕扯直至成一张厚度约1厘米左右的饼状,然后把它贴在铁锅边缘上。贴满一圈后,盖上锅盖,随后大火烧15~20分钟后,掀开锅盖,一圈饼子由米白色变成深咖色,面饼边缘多已翘起,面饼上一道道印痕清晰无比,那是父亲手指痕。其实死面饼子,母亲也会做,但在我幼年印象里大都是父亲做的。
我与小妹站在旁边,迫不及待地望向锅里。父亲左手按着面饼,右手用黑色炝刀把面饼铲下,迅速丢到锅台上的篦梆(一种农村盛面食的器具,由高粱穗杆编制而成)里。我和小妹瞅准机会,都抢那个焦面疙喳最多的饼。由于饼太过烫,我俩把饼子从左手倒到右手,再从右手倒到左手,等适应了饼的温度,便送入口中。焦面酥香,面饼由于没经过醒发,吃起来有嚼劲,淡淡的咸味与葱花味交融在一起,这一刻,仿佛是人间至味。虽然年幼的我们饭量较小,早上大多时候都不吃饭,但还是能吃2~3个饼,吃到父亲只瞪眼并嘟囔着,“行了,行了,吃饱就行。”母亲也在一旁说:“你俩呀,馋狗不肥,碰到不爱吃的就不吃,碰到爱吃的就没够,听你爸的,别吃这么多,死面饼不好消化,吃多了难受。”此时,我俩还是心饱眼不饱,可怜巴巴地说:“娘,你再给俺一块疙喳行不?”母亲大都噗嗤一笑,随后把手里的半块饼递给我俩。
死面饼子虽然好吃,但也有一个缺点。刚出锅时好吃,一旦放凉硬得狠,即使牙口好的人咬它都费劲。村里人笑话不孝顺的媳妇,喜欢开玩笑说:“吆,又给你婆婆贴的死面饼子吃呀。”对方自知缺理瞬间脸红脖子粗。因为每个面饼上都有手指印痕,在农村小孩儿如果不听话,大人会怒斥:“你要再不听话,小心给你背上贴几个死面饼子。”我小时候较为顽皮,母亲就常骂我:“冬阳,你离吃死面饼子不远了。”听到这里,我就会消停一会儿。母亲大多只是警告,待父亲说时,那可真是话音未落“死面饼子”便会狠狠贴在背上。父亲那曾印在死面饼子上的手指印,带着火辣辣的痛感出现在我的背上。
在儿时记忆里,死面饼子对于我来说并不新鲜,父亲三五天就会做一次,我却没吃够。后来生活条件越来越好,吃的也大都是发面馒头了,死面饼子就很少吃到了。前几年餐饮界“粗粮地锅”大火,仿制农村土灶,有的用劈柴,有的用煤气。在大铁锅里炖大鹅、大骨、鸡或鱼,在炖制过程中,店家会贴一种饼子,但大多是一种五谷杂粮饼且价格不菲,很少有贴纯白面饼的。用饼子蘸着浓郁的汤汁吃,别有一番风味,吃完肉再涮上几份青菜解解腻堪称完美。而且这种做法大都花费较少,却吃着暖和,在寒冷的冬天大受追捧。相比饭店这种杂粮饼,我更喜欢吃父亲贴的死面饼子。
晚上,我炒制大骨时父亲开始和面。我本意是让父亲贴纯白面饼子,但最后父亲还是抓上了几把玉米面,好在加的较少。父亲一边拌面一边问我:“冬阳,还要不要放鸡蛋?还要不要放点葱花?再放点儿盐吧?”我边炒着肉块边笑着说:“爸,您看着做就成,以前怎么做的,现在就怎么做,我就想吃出小时候的味道。”父亲随后从兜里掏出两个鸡蛋,打在面粉里,又切了几刀葱花放在里面。我不禁笑出声来,原来这老头早有准备,问我纯属多余。待父亲把面和完,看着大面团我说:“怎么活这么多面,爸?一锅能贴得下吗?再说咱也吃不完呀!”
铁锅里的酱大骨汤汁“咕噜!咕噜”欢实地翻腾跳跃。父亲挽起袖口,从面盆里薅下一块面团,在手里团了团,按压成圆饼状,随后向周围轻轻撕扯,左手蘸上一些凉水,抹在面饼上,把饼贴在铁锅上。父亲说:“蘸上凉水,面饼更容易粘在锅沿上,而不滑进锅里。”我套出手机,快速记录下这个场景。此时此刻,我仿佛看到了父亲年轻的模样,仿佛看到他因记挂农活,而起早贴死面饼子的场景。恍惚过后,父亲伛偻着背,把面饼一个又一个贴满锅沿。饼的形状各异,有椭圆形、有圆形,还有不规则的方形,甚至还有一个多边形。父亲抬起头,不好意思地笑道:“好久不贴饼子了,生疏了,咋就弄不圆呢?”我说:“啥形状呗?好吃就成。”
我往灶下连扔了几个玉米芯,火瞬间旺起来,随着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。父亲洗着手问道:“现在几点了?”我看了下手机回答“6:23”,父亲接着说道:“6:40就可以起锅啦!现在时间宽裕,饼薄好熟!”17分钟过后,父亲掀开锅盖,一个个死面饼子边缘翘起来了,或许是面粉原因,饼子比以前白了很多,唯一遗憾的是,不知是什么原因?焦面疙喳很薄。小妹、妹夫、妻子、母亲、还有我,都围在父亲身边,看他揭饼子。
父亲把滚烫的死面饼子,从左手换到右手,再从右手扔到不锈钢盆里,随后招呼我们快点儿尝一尝。我撕开一张饼,久违的香气冲开我记忆的闸门,一家人围在灶台前吃饼的场景,让我仿佛回到了儿时的早晨。
父亲贴的死面饼子还如以前那般受欢迎,外甥女只有几岁就吃了一整个,我家俩孩子更是吃了两个。锅里的菜还没吃完,盆里的饼子只剩一个了。父亲看向我说:“你还嫌我和的面多,看看,多吗?”我笑了,大家都跟着笑了。